在諸多藝術門類中,視覺藝術是最活躍、最敏感、最貼近生活潮流的脈搏。一百年前的文學作品與今天的相比,我們不可能找到它們完全斷裂的語言陳述方式;我們可以喜歡或不喜歡某種技巧以及寫作方式,但我們可以認識到它的連續(xù)性。視覺藝術的一百年的跨度面目全非,不僅材料、觀念、觀看方式全變了,甚至得用好幾個“什么是藝術”的質疑的基點才可能讓人們理解它還和藝術沾邊。比如,世紀初的馬蒂斯已不被看成藝術,到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杜尚的作品也不被認為是藝術,接著到博伊斯和沃霍爾,在起初都不被認為是藝術,然而在今天,他們都是大師。
這給我們的啟迪是:視覺藝術是人類社會生活躍遷和面臨新情境、觸摸未來的價值表述方式。即藝術原創(chuàng)性的根本意義是:它開拓出生命的新的感受形式,寄寓了人們生存的新的價值資源,并轉呈為圖像學的結果而內化為社會個體的倫理期待和生存基點。時光飛逝,物轉星移,而藝術的這個根本卻是它的人類學意義的內在規(guī)定。
換言之,藝術的人類學意義正在于它總是面臨人的生存的實驗性、向生存形式和倫理以及既定的心理定勢提出挑戰(zhàn)。所以,藝術的觸須總是生長在我們生存的熱點、我們面臨的最大難題之中。我們在即將遭遇的情境之中,去領略視覺藝術的最早的探索和預示;诖耍艺J為,視覺藝術的未來,將在這樣三個方面形成它的熱點,并吸引藝術家的智慧構成和情感體驗的圖像學的概括和提煉:即電腦文化及其問題、地域性和身體的價值論的探索。
《圣經(jīng)·創(chuàng)世紀》說,上帝看到人類的后代們修建通天的巴比塔,在即將完成之際,上帝說:現(xiàn)在沒有什么可以阻止他們做到曾經(jīng)想象過的事情。但他們可能聽不懂彼此的語言,結果,“巴比塔”的努力失敗了。這個比喻可以從兩個方面來引申。一個方面是公共空間的交流受到阻礙,另一方面是智慧的結果,不能成為所有人共享的存在。而電腦、電腦網(wǎng)絡以及種種學科的數(shù)字化處理,把人類所困惑的智慧交流的“巴比塔”問題的解決提高到新的歷史階段。從根本意義上,電腦文化深刻地改變了人類智慧的發(fā)展方式,從以個體智慧方式的發(fā)展轉向集體智慧的發(fā)展。而互聯(lián)網(wǎng)又把人們提高到這同一“智慧群體”的水平。
與此似乎對立的,便是地域性知識問題的突顯。電腦和互聯(lián)網(wǎng)把地域性的信息、文化資源、技術資源,尤其是創(chuàng)造性、操作性活動的運用提升為人們處理這個世界的共同手段。但也是因為這一方面的強化,突出了地域性知識作為人類發(fā)展的“資源”和“母體”的重要意義。也就是說,在空前暢通的交流空間中,地域性作為文化學的價值基礎應該具有更重要的地位。它不是“異國情調”的旅游紀念品,不是現(xiàn)代文化交流的“土特產”,而是歷史文化傳統(tǒng)和特定的地域所賦予的社會群體創(chuàng)造當代文化形式的不可替代、不可重復的“資本”。阿里夫·德里克在《后革命氛圍》里說:無法想象當代國際空間的交流和文化借取之中,沒有地域分別和各自不同的地域文化的民族自身的想象的符號化及傳統(tǒng)根源,當代社會會是什么樣子。據(jù)此,他說,地域問題不是一筆歷史或地理遺產,而應看作是一項工程,用來創(chuàng)造和建構進行政治思考及知識生產的新的語境。
身體的問題將會是未來文化關注的最為核心的問題。身體是人的最初的也是最天然的工具,它的行為、裝束、規(guī)范身體的方式,折射出社會結構微縮在身體之內的象征系統(tǒng),并成為社會象征系統(tǒng)的貯存器。而身體又是一個最活躍、最有創(chuàng)造性的“空的空間”,這個“空間性”是人的有意義的世界形成的條件。正因此,身體的形象和身體的性質決定了身體是一個運動的、衍生的、創(chuàng)造的“意向性”形象。尤其讓人們特別清醒而又確實感受到的是:身體是人類所有目的實現(xiàn)的終極處所。唯有為身體所擁有和享用,才是任何一種理想價值的最終完成。所以,身體的神話永遠是精神的、夢想的、欲望的、享用的、物質的綜合體。這樣,個體的終極性和充分的人性才是有實質意義的。
視覺藝術能對它們做些什么呢?
假如說,科學、技術,尤其是以智能化為標志的現(xiàn)代高科技,正日益為我們編織起我們感知、認識、處理世界的“感知皮膚”,我們的個體化處理方式和認識方式也轉化為一系列的數(shù)字化信息。那么,視覺藝術便是在電腦及網(wǎng)絡世界以及智能系統(tǒng)所編織的社會的“感知皮膚”之下尋找個體的生命脈搏和標志。電腦以及網(wǎng)絡所建構起的群體共享的“感知皮膚”,消除了個體生命蹤跡的文化確證,消除了生命體驗過程的“對待世界”的主體評價和情感強化。視覺藝術正好是從這兒往回走,他們使用電腦,使用網(wǎng)絡,甚或充分地運用電腦的各種技術,在這個共享的“感知皮膚”之后洞悉個體蹤跡的新的駐留方式。以電腦語言為主要手段的媒體藝術正在崛起,就目前所見及可解讀的意義說,想象、虛擬、時間隧道、空間虛置等等圖像學敘述方式已被充分使用,數(shù)字化的智能轉化成為對數(shù)字化生存的“人是什么”的質詢。
地域化是當代國際文化發(fā)展的多元化的要素和前提,尤其是在電腦和互聯(lián)網(wǎng)所構筑的人們觸摸世界的“感知皮膚”,更加需要這個區(qū)域性的文化資源提供創(chuàng)造和創(chuàng)新以及新的生命方式的價值表述。正如迪斯科和牛仔褲,原本都是區(qū)域性的、地域性的人們的日常生活內容和物品之一,但現(xiàn)在卻轉化成了人們崇尚青春、崇尚性感的國際化的時尚方式。甚至迪斯科和牛仔褲也成了性感語言的圖像學載體。視覺藝術是從這個意義、從本土的文化資源開拓出國際交流空間中的生命情感的表述方式和價值判斷。只有在這個基點上,多元文化才可能有堅實的基礎,才可能有視覺藝術的圖像學的話語實質。
身體,是生命存在的物質基礎,也是所有夢想和價值的終極處所。但關于身體與身體、身體與性別、身體與社會象征系統(tǒng)、身體的存在方式與倫理道德等等問題,隨著人們的群體智慧的高度成長,這些問題將會更加突出。因此,近年來,國際國內的身體表演藝術非常活躍,但我們上邊所提及的諸多問題還只是初步涉及。原因是,當我們的生存的物質基礎不成為問題,民族問題和政治問題也不再主宰我們的日常生活,那么網(wǎng)絡時代的生命的身體存在便會成為文化關注和探討的主流。因為我們特別明白:身體的夢想是人文價值的取之不盡的源泉。
德國哲學家舍勒曾說,當人們在認識世界之時,首先是主體情感。從這個方面他劃分了人的五級的價值系統(tǒng),即可感覺的令人愉快和痛苦的價值,注重實用性和功效性的功利性價值,從高貴到低俗的生命價值,以及純粹精神價值和圣者與使徒的“愛”的價值。未來視覺藝術所關注的依然是這種“愛”。盡管對象不同,使用的手段不同,關注的問題也不同,但以對人類之“愛”去預言、卜問我們所可能擁有和將會擁有的生命形式卻是一樣的。假如有神話的話,這便是藝術所永遠講述的神話。 |